一粒源自中国的稻米种子，正在作为“西非门户”的塞内加尔乡村掀起“轩然大波”，革命性地颠覆了很多村民从祖祖辈辈那继承来的农业经验。
时至年末，怀抱着孩童的恩姜达村（Ndianda）妇女，再也不用担心来年能否凑够钱买大米了。大米是很多塞内加尔人的主食，但由于国内适宜种稻米的土地并不多，所以像恩姜达村村民，以前往往要靠卖掉自己的农作物，才能凑钱买大米，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不过随着从首都达喀尔来的女性企业家阿瓦（Awa Diop）和她带来的神奇的ISRIZ-12稻种的出现，村民世代以来“艰难吃米”的模式被打破。在雨季，哪怕是热带草原上也能结出沉甸甸的稻穗，这一“奇景”不仅让恩姜达村村民欢欣鼓舞，更吸引了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前来围观，他们也跃跃欲试。
在国家层面，这为塞内加尔实现稻米自主带来了希望。塞内加尔如今每年进口约100万吨大米，占到国内消费需求的70%，成为非洲第三大大米进口国。由于消费能力有限，进口的大多是碎米和陈米，口感并不好，但依然需要花费大量本可以用来发展本国经济的宝贵资金。
热带草原结出稻米
从达喀尔出发，驱车往南行驶100多公里，就可抵达恩姜达村，一路上既有沿海肥沃的绿色走廊，也有内陆低矮灌木与耐旱草丛覆盖着的沙质土地，而恩姜达村属于热带草原气候，土地质量间于两者之间。
今年10月雨季过后，恩姜达村的稻米迎来了第三年的大丰收。不过就在2023年之前，世世代代以种植小米和花生为生的村民，根本就没有想象过恩姜达村的土地也能产出稻米。由于花生产量受气候影响很大，在歉收的年份，卖花生的钱还不够买米，常常要为吃饭问题忧愁。
事实上，就连恩姜达村这个名字都带着饥饿的印记。在当地沃尔夫语中，恩姜达指的是塞内加尔牧羊柑（Boscia senegalensis），是非洲萨赫勒地区（撒哈拉沙漠与苏丹草原间的过渡地带）有名的饥荒植物，这种常绿灌木极其耐旱，在荒年很多人依靠牧羊柑的果实充饥，来度过困境。
常年生活在温饱线附近的恩姜达村村民在2020年迎来变化。当年，女企业家阿瓦在村中买下了一座农庄。不过，外人很难理解阿瓦的投资行为，因为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并不肥沃。
现年47岁的阿瓦自言是塞内加尔“新一代女性”。出生于巴黎的她，在达喀尔长大读完高中，又回到法国读大学，此后又在英国获得了工商管理硕士（MBA）学位。她没有留在欧洲，而是返回祖国塞内加尔，创立服务外包公司为法国知名电信公司服务，此后又二次创业成立了一家可持续能源企业。
在塞内加尔投资农业的利润并不高，且充满不确定性。对于为何要做这一选择，阿瓦告诉第一财经记者，在她少年时，父母课后就带她去地里观摩玩耍，作为她接触自然的方式，埋下了她与农业的连接。
如今在自己获得成功后，她便想回归自己的初心，更想把这笔投资作为社会实践，通过自己的参与，证明只要方法得当，塞内加尔农民也能过上好日子。
在购买了恩姜达村的农庄后，阿瓦把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田地上。2023年的一次契机，在为牛群购买稻草饲料时，她偶然得知了名为ISRIZ-12的稻种——节水抗旱，不太需要农药和化肥，依旧能保持高产，正适合恩姜达村。她通过努力，从塞内加尔农业研究机构（ISRA）获得了一批ISRIZ-12稻种。
ISRIZ-12是绿色超级稻在塞内加尔的名称。绿色超级稻的理念在2005年首先由中国科学家提出，2008年中国科学家与盖茨基金会合作，为亚非国家培育绿色超级稻，此后为这些国家量身定制出了一大批高产、优质、多抗的绿色超级稻新品种。
优质的种子只是丰收的前提条件，在此基础上，阿瓦还改变了村民“靠天吃饭”的传统观念，将灌溉技术引入恩姜达村，这样通过调节水资源，在干旱时也能让禾稻“喝上水”，经过3个多月的努力，恩姜达村在历史上首次结出了稻穗，收获了稻谷。
恩姜达村结出了稻米的消息不胫而走，很多周边的村民都不敢相信，纷纷到阿瓦的田地里围观。在眼见为实后，他们还喃喃自语道：“这怎么可能？太不可思议了”，依然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。
其实不只是村民，就连塞内加尔农业部的官员在听闻后都不敢置信。为此在2024年，阿瓦专门给他们发去了照片，半信半疑的农业部还特别派出了国家电视台记者前来采访，最终证明阿瓦的地里确确实实是水稻，在照片和视频的证据前，农业部的官员终于在震惊后选择了相信。
“农民婶婶”
恩姜达村种出了水稻，不仅仅是一场经济变革，还是一场社会变革。在解决了吃饱饭的问题后，村民有更多的余钱去看病吃药、去解决子女的教育问题等久拖未决的大事。
但是开启这场社会变革并不容易，面对保守的村民，阿瓦对恩姜达村妇女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赞赏有嘉。在阿瓦买下农庄后，第一批前来受雇的农民都是妇女，因为她们想在完成自己田地里的工作后，能再多赚一些钱来为自己的孩子增加粮食和营养，也正因为如此，对于试种水稻，她们保持着开放的心态愿意尝试。
阿瓦不仅雇用恩姜达村妇女，还为她们提供培训，随着妇女们对阿瓦信任度的提升，她们的丈夫也加入到农庄来，并问阿瓦讨要一些ISRIZ-12种子，回自家地里试种，使得ISRIZ-12在恩姜达村普及开来。如今，恩姜达村每年两三次的村民大会也都是由阿瓦来召集，并由她来发表主旨演讲，这在依然以男性为主导的非洲农村社会十分罕见。
其实，在塞内加尔各地都能看到妇女引领稻米种植的身影。在塞内加尔北部，迪亚夫（Korka Diaw）担任着“北部女性农业网络”（REFAN）的主席，从1991年就开始种植稻米的她告诉第一财经记者，网络现拥有1.6万名成员，其中3000名为青年女性，是塞内加尔农业的接班人。无独有偶，她还告诉记者，她们现在也在转向ISRIZ-12等新品种的种植，因为这种稻米香味浓郁、易消化，深受消费者欢迎。
根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统计，女性生产着超过一半的世界粮食。非洲女性更是在农业生产与粮食安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。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区，女性生产多达80%的食品供家庭消费以及在当地市场销售，包括稻米、小麦和玉米等农作物。所以在田地里劳作的不仅有“农民伯伯”，还有很多“农民婶婶”。
根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公布的《2025年人类发展报告》，塞人类发展指数在世界193个国家和地区中排第169位。
在采访接近尾声时，阿瓦对记者说：“解决粮食问题，不只是我们一个村庄的事，也是塞内加尔的大事。对此我充满信心，如今人们热情高涨，越来越多优秀人才正投身其中。国家固然需要工业，但农业必须排在第一位。道理很简单：饿着肚子，谁也无力奋斗，更谈不上工作与发展。只有让每个人都吃饱饭，社会才能安定，我们也才能去谋划更长远的发展。”
而在这场从土地开始的深刻变革中，正如恩姜达村所展现的，妇女不是旁观者，而是重要的播种者与收获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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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小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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